舒伯特 960
如果人生只有 10 首音樂,你會選哪些?
這個問題並沒有在《Last solo》這篇提起。但這個問題一開始就是從 Keith Jarrett 的爵士即興專輯長出來的。當你把選擇限制在 10 首,你就不太可能用「我什麼都喜歡」或「要看當下心情」來迴避。10 首讓你誠實。他讓你承認有些音樂你其實只是慣性地說喜歡,有些音樂才是真正在你最私密的狀態下仍然反覆播放、想要的聲音。
還有一件我們可能會沒有料到的:當 10 首被挑出來之後,會更清楚知道,什麼叫做心裡真正意義上的經典。不是別人說偉大、不一定是音樂史上極為重要的,而是那種對個人而言,無論多少年都不會想換掉的。
第二首:舒伯特 960。
個人唯一推薦內田光子演出版本。

© Picture: Naxos
1828 年,舒伯特寫了一封信給萊比錫出版商 Heinrich Albert Probst。
「在其他作品之外,我創作了三首鋼琴獨奏奏鳴曲,我想將它們獻給胡麥爾(Hummel)⋯⋯我曾幾次演奏這些奏鳴曲,並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他在信裡使用「未來式」。他還在計劃。六週後、他去世了。
這三首奏鳴曲分別就是 D. 958、D. 959、D. 960,在他身後十一年才付梓出版。原本提現給胡麥爾,但胡麥爾在 1837 年也已過世,出版商最後把題獻給舒曼(Schumann),因為舒曼多年來一直是推廣舒伯特最有力的人。
但舒曼聽到這些最後的奏鳴曲,其實有些失望。
「彷彿永遠沒有盡頭」,他寫道,音樂「從一頁流淌到下一頁,舒伯特自願放棄耀眼的新穎性」。「他缺少早年段落與段落間不斷編織新線索的創造力」。
一百五十年後,布倫德爾(Alfred Brendel)在倫敦的一場講座裡,對這個評論提出了強烈的反駁。他無法接受舒伯特的奏鳴曲式「流淌而過」。他說那些所謂「爾偶激昂湧動」,在不少情況下確實是宏大的戲劇性發展部。他說,A 大調(D. 959)奏鳴曲第二樂章的中段,「即便在今天,仍然堪稱全部音樂中最大膽、最令人恐懼的段落之一」。
這時我站在布倫德爾這邊。
在所有關於 D. 960 的說法裡,有一種詮釋令人不太願意接受,就是把它讀成一個臨終之人的遺言。
布倫德爾說,舒伯特完成這些作品時,很可能並沒有意識死亡已經迫在眉睫。他做了太多未來計劃。上面那封給 Probst 的信就是證據之一。想像一個知道快死的人,不會用那樣的語氣寫給出版商。
那他在寫什麼?
「這三首奏鳴曲本身就是同一部小說的三卷冊」。很多鋼琴家都有對此作給出評論,這是來自隆奎奇(Alexander Lonquich)的說法。D. 958 是寒冬,D. 959 是最明亮與最黑暗的正面衝突,D. 960 是某種秋天。他用了四個字:「autumnal yet still luminous」(秋意盎然,卻依舊明亮)。
布倫德爾用的是「正──反──合」:D. 958 是威脅與破壞性的能量,D. 959 是積極與光明的對立,D. 960 是退隱式的沉著,是答案,是某種安頓。
第一樂章才走到第 8 小節,主題剛剛找到它的第一個落腳點,低音部就出現了一個顫音。
不是裝飾,不是過渡。有人說它像遠方傳來的雷聲,有人說它像一個說完引言之後突然停下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房間深處的人。「一種在其後產生寂靜的喧囂,很像佛洛伊德『怪誕』(the uncanny)的概念,那種熟悉的東西忽然變得不再安全的感覺。」鋼琴家隆奎奇細細說道。
這個顫音之後貫穿整首奏鳴曲,出現超過十次,每一次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威脅或平息,最後一次出現在全曲結語的末尾。布倫德爾說,這是整部作品最令他著迷的設計之一,也是他最不願意看到被演奏者破壞的東西。「一個在別處保持遙遠和神秘的事件,一旦被嘈雜地暴露,就什麼都沒有了。」
整個第一樂章是一場漫遊。舒伯特讓音樂在調性的森林裡摸索前進,觸及幾乎整個調性範圍,有時走進極其遙遠的地方,然後再回來。這種漫遊不是迷路,它有自己的邏輯,只是這個邏輯不是線性的──旋律就是他前進的方式,也是他唯一信任的真理。
1828 年 9 月 27 日,舒伯特在門茨博士(Dr. Ignaz Menz)家的聚會裡,親自為朋友們演奏了這三首奏鳴曲。
沒有音樂廳,沒有評論家,沒有正式場合。只有朋友,一個客廳,一架鋼琴。
那很可能是這些音樂第一次被聽見,也很可能是舒伯特最後幾次親手演奏自己的作品。
早就有多位學者針對第二樂章有詩意的描述。舒巴特(Christian Friedrich Daniel Schubart)在他的《調性美學》裡,把升 C 小調描述為「懺悔的哀歌,與上帝悲傷對話」的調性。這個樂章不需要其他的說明了。
旋律在空間裡盤旋,超越時間般地飄浮,起初是兩個聲部的二重唱,後來有時演變為三聲部、四聲部。但在這片漂浮之下,始終有一個冷酷無情的鐘擺律動。詩篇 90:12:「求你指教我們怎樣數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們得著智慧。」那個鐘擺,就是在數。
我們看看鋼琴家們給出的描述:
「那個結尾稱為舒伯特晚期音樂裡反覆出現的一種姿態,典型的令人心碎的手法,用以表達一種無可避免之感」。「一抹來自極樂世界的氣息將我們輕輕包裹」。
還有費雪(Edwin Fischer):「人不再有『是我在彈奏』的感覺,而是感覺到『音樂正從我的內心深處流淌、彈奏出來』。」我每次聽第二樂章,都覺得那個狀態已經從演奏者身上,蔓延到了我這裡。
第三樂章在前兩個樂章的重量之後,這個樂章的出現幾乎令人不知所措。它輕盈,它嬉戲,有一種春日的無憂感。有人形容「夾在慢板樂章末尾的褪色書籤」,你覺得呢?
你在終樂章裡聽見的,是《天鵝之歌》裡一首歌的聲音:「再見!你這朝氣蓬勃、快樂的城市,再見!」(Ade! du muntre, du fröhliche Stadt, ade!)那首歌和 D. 960 幾乎是同時期寫的。
但布倫德爾不同意用「告別」來定義這個樂章。他說這個終曲的歡愉,「既非像《鱒魚》五重奏那般天真,也非像偉大弦樂五重奏終曲那般咬牙切齒」,它介於幽默與某種自我解嘲之間──人生無望,但不必嚴肅。
「身為一名演奏者,在接觸音樂時,人往往有一種傾向去主導作品,並以他或她自己的方式去詮釋它。或者,恰恰相反地,人也可以完全不去主導作品,而是非常單純地去迎接它最真實的模樣。」
我想,這兩種方式,D. 960 都需要。它需要一個演奏者有足夠的能力去主導它龐大的結構,但同時也需要那個演奏者在某個時刻放下主導,讓音樂自己說話。
布倫德爾作為研究舒伯特專家之一,最後說:「令人欣慰的是,《冬之旅》的作曲家在去世前不久仍有能力輕鬆看待他的痛苦。然而,沒有任何事情能使我們與那個在他三十一歲便奪走他生命的殘酷命運和解。」
我每次聽完 D. 960,都會在這句話裡停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