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t Solo》
寫字、讀書,坐下來打開電腦,我都不假思索按下播放鍵。
1984 年 1 月 25 日,東京,簡易保險會館。
Keith Jarrett 在那天上台前,已在日本連續演出三週。從新潟到橫濱、從名古屋到福岡、從札幌到秋田,這是第 12 場,也是最後一場。沒有人知道一個人達到體力極限、近乎榨乾之後還能彈出什麼。身體的燃料早就燒光殆盡,剩下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被長途逼出來的、深藏在肌肉記憶更底層的聲音。有時人在極度消耗之後反而會進入一種奇異的清醒,或是一種「轉思」(trance)。不是因為恢復了什麼,而是因為所有多餘的雜質都已經燒掉。
「架七台攝影機,每個角度都要抓到。」音樂會導演河内叮囑。
河内聲音相當肯定。
不是七台機器對舞台的壯觀感,而是七個不同的凝視角度:手部、側臉、全身、琴鍵、呼吸、起伏。不難想像工作人員排列機器時,心裏想的是:
「等下 Jarrett 不會是一個固定姿勢。」
Jarrett 演奏時整個人會跟著音樂扭曲,會從椅子上離開,會幾乎站起來。會蜷曲身子、弓著全身,身體的擺動和音符之間有一種外人難以預測的邏輯。你沒辦法用一個鏡頭把這件事說清楚,他的面部糾結表情也沒辦法說清接下來的即興音樂會。七台機器捕捉的,是一個人如何用整個身體去展演音樂,而不只是用手指。
開演前,經紀人對工作人員說:「等等一樣沒有曲目。不知道調性、樂曲結構未知,沒有預備任何『可預知』的東西,我也不保證即興會幾點結束。」
他頓了一下,淡淡說:
「Jarrett 自己講過,他只知道下一秒要彈什麼的一小部分。其餘的,是在那一秒裡面才生出來的。他也說過,搖擺是一種『體驗的事物』,不是靠練習就能練成的。演奏者和聽眾之間如果無法產生共鳴,搖擺就會消失,就算彈得再精準也沒有用。在這個意義上,一場即興音樂會從來不只是一個人的事。」



這場演出後來被命名為《Last Solo》,日本發行商 VideoArts 給它這個名字,帶著一種時代終結的重量。不是說他從此不再獨奏,而是說他在整個 1970 年代建立起來的那種形式──完全即興、一個人、一台鋼琴、從寂靜裡把音樂生出來──在這個夜晚走到了某個高峰,也走到了某個邊緣。之後的 Jarrett 把更多時間給了他與 Gary Peacock、Jack DeJohnette 組成的標準曲三重奏,開始回頭演奏古典樂,開始讓自己成為另一種演奏者。但在 1984 年 1 月 25 日那個夜晚,他還是那個把自己全部給出去的人。

《Last Solo》裡的音樂和科隆音樂會(The Köln Concert)當然不一樣。Jarrett 後來回聽自己早期的演奏,曾說如果重新彈《科隆音樂會》,他會剪掉全體的三分之一。那裡面有太多不必要的音符,有一種陷入自我滿足的危險,但你說呢?全部即興的過程,怎麼會覺得音符過多、過少?時間的流動會讓音符變多?變少?
東京 1984 走的是另一條路,更黑、更執拗,有些段落會進入一種近乎強迫性的重複:低音的固定音型持續循環,像是一個念頭被逼到某個臨界點之後反而變得清醒。很多聽過兩場的人會說,科隆更容易進入,但東京更深。甚至有人說,東京 1984 是他聽過最危險的 Jarrett,不是因為失控,而是因為那種張力控制精密到不像即興,像是某種從身體裡長出來的大型結構。
演出結束後,導演河内和收音師、工作人員圍在螢幕前,盯著剛錄下的影像。他們看到的,和台下觀眾聽到的是兩件不同的事。
影像裡,Jarrett 邊彈邊唱,發出各種聲響,整個人隨著音樂的張力彎曲、起伏,七台攝影機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移動。這在當時幾乎是前所未見的爵士鋼琴影像語言。那種極度近距離的凝視,讓很多人第一次真正「看到」他們以前只是「聽到」的東西。聲音和身體在這裡是同一件事。
演出之後,他彈了《Over the Rainbow》。
不是標準的爵士詮釋,而是在即興與歌謠之間游移。前半和聲被拉得很遠,節奏幾乎溶解;後半又悄悄回來,像是一個人繞了很遠的路,最後還是走回了熟悉的地方。很多人認為這個版本預示了他後來詮釋標準曲的徵兆,是他從純粹即興走向另一個階段的一個預兆,也是整場演出裡情緒最安靜的一個出口。
那晚日本的觀眾安靜到接近一種儀式感。
Jarrett 極度厭惡任何干擾。
「咳嗽、拍照、任何打斷專注的聲音他都很受不了,真是難伺候。」觀眾在音樂會前不斷唸道。
不過日本的觀眾給了他幾乎完美的靜默。
但這份靜默不只是禮貌,Jarrett 自己說過,在日本演奏時,即興中會產生日本「固有的可能性」,那是在其他地方無法表現的東西──那個空間、那個文化、那份安靜,本身就參與了音樂的生成。整場演出的張力,有一半是台下那份靜默撐起來的。這讓《Last Solo》成為一件很難在別處複製的事,不是因為演奏者特別,而是因為那個夜晚所有的條件,只在那裡、只在那時,剛好同時存在。
Jarrett 曾形容自己在即興時的狀態是「在瞬間中生存」。不是掌控音樂,而是跟著它一起在每一秒裡活下去。在一個巡演末端、身體榨乾、七台攝影機凝視的夜晚,這件事聽起來幾乎像是一種搏命。
我每天播放這張錄音,從來不是為了仔細聆聽。
電腦還開著,燈還亮著,那個聲音就在旁邊。但有時候我會忽然停下來,意識到 Jarrett 在那個夜晚所做的事,和我此刻的處境之間,其實有某種隱隱的對照:一個人在漫長的時間裡,在極度消耗的狀態下,獨自把某種東西撐著,讓它繼續存在。他說搖擺無法被教授,只能被體驗。或許陪伴也是這樣,不是你選擇了它,而是在某個深夜,你按下播放鍵,它就在那裡了。
他用的是琴鍵。聲音還在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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