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簡單、平庸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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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讀到鋼琴大師 Artur Schnabel 一段廣為流傳的話,談的是莫札特音樂中「簡單」與「深邃」之間的對比。我手邊的 My Life and Music 版本是 1988 年版,頁 122。以下是原文與我的翻譯:
她說:「我們也愛莫札特,但我們認為他的音樂不過是甜美、可愛、優雅的。如果您的評價是正確的,Schnabel 先生,那您怎麼解釋所有孩子都把莫札特彈得那麼好這件事呢?」我回答:「嗯,孩子們至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質與莫札特相通,那就是純粹(purity)。他們尚未被污染、尚未帶有偏見、也尚未陷入個人的糾葛之中。但這些當然不是老師們讓他們彈莫札特的原因。孩子們被指定彈莫札特,是因為音符的數量少(small quantity of the notes);成年人迴避莫札特,則是因為音符的品質高(great quality of the notes)──而這種品質,說實話,是難以捉摸的(elusive)!」
這段話裡我看到最重要的一層意思是:孩子之所以能彈莫札特,是因為他們具備一種未經世俗污染的純真,而這種心理狀態與莫札特的音樂本身是相當契合的。當然,從教學的技術考量來說,鋼琴老師讓初學者彈莫札特,主要是因為譜面上的音符數量相對較少,入門門檻看似不高。但如果換到藝術詮釋的層面,成熟的鋼琴家之所以敬畏莫札特,恰恰是因為那些音符背後承載的品質與深度極高。莫札特音樂的難處就在於它的精髓是難以捉摸的──表面的簡單,反而成為詮釋上最大的挑戰。
這種極致的簡單之所以難,是因為背後的品質極高。但如果我們把目光轉向當下,AI 製作音樂之所以氾濫,恰恰是因為生產的成本趨近於零。兩者看似都是「門檻低」,本質卻截然不同。
莫札特的「少」,是千錘百鍊之後的純粹,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座精密的拱橋──少了一顆釘都可能崩塌。但 AI 的「多」,是統計機率計算後的產物,任何人 10 幾秒就能生成。當內容的生產不再需要勞動與情感的投入,它就從藝術品淪為廉價物。孩子彈莫札特,表面上是因為音符少;AI 生成音樂很快,表面上是因為下指令很快。這兩者都是表象的門檻低,但完全不代表產出的內容具備真正的價值。
而 Schnabel 提到的那種「難以捉摸的品質」,正是 AI 最為缺乏的東西。莫札特的品質存在於音符之間的呼吸、那種未被污染的純真之中。AI 沒有靈魂(我在這裡無意另開戰場討論 AI 究竟有沒有靈魂),它只有統計學意義上的「正確」。它產出的音樂結構可能很完美、對位可能很精準,但聽起來並不是為了表達什麼而存在,只是一個填滿空間的東西。
反過來說,純真的創作都是一手的。創作者直接面對音樂、面對自己的情感,這種誠實、這種莫札特式的純真,是聽者與讀者都能感受到的溫度。可是透過 AI 產出的創作,我個人認為那是來路不明的音樂。你發佈著自己都沒有經過篩選、根本不清楚其中具體內容細節的東西,你沒有經過內化,它就不是你的。Schnabel 描述的莫札特的純真,來自天賦與心靈的淨化;而 AI 的產物則是大量數據回收再製的結果。我不確定那算不算得上是所謂的「純真」──但至少,極致的簡單,比平庸複製出來的複雜還來得困難得多。
在這個 AI 噪音震耳欲聾的時代,當產出音樂的成本趨近於零、當數量變得無比廉價的時候,我們反而會重新發現純真的高貴。因為 AI 寫不出那種因為真誠而顯得笨拙的音樂,也寫不出那種因痛苦所淬鍊的音樂。我自己仍然選擇避開 AI 製作的音樂。
如果套用 Schnabel 的話來說,成年人迴避莫札特,是因為敬畏那難以捉摸的品質;那麼我避開 AI 的二手音樂內容,則是因為拒絕那種缺乏責任感的平庸。用 prompt 持續大量輸出人工智慧音樂者,在沾沾自喜的同時,要想想數據回收再製的平庸。那其實不是音樂。
純真的文字與音樂,反而成了最稀有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