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an-Yan's Blog

得獎的是誰?

說起來我算是搭上了這波熱潮。先恭喜楊双子,《臺灣漫遊錄》英譯本《Taiwan Travelogue》勇奪 2026 年國際布克獎,這是臺灣文學史上的大事,我自己中文版看到一半,英文版也接近看到一半,讀起來感受不同,但說不清楚哪裡不同,直到我看到一篇分析,才突然明白了。

這件事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得獎的,到底是誰?

《Taiwan Travelogue》不是《臺灣漫遊錄》的翻譯,或者說,不只是翻譯。

我看到一位讀者 Yik Lim 同時讀完了中英文版,寫下了他的感受。他說,英文版有非常多巧妙的句子與生動的段落,那種細膩在他更早閱讀中文版時並沒有留下印象。中文版文字流暢,但英文版的微言大義非常之多,讀起來「就像是兩個女人透過非常多微妙的象徵物和曖昧的對話,在祕密談戀愛」。

他舉了第一章青山千鶴子初到臺灣、看見南國景象的那個段落作為例子。中文版是這樣的:

成列磚紅色的支那式建築,彷彿沒有止境地延伸到街道遠方。街屋上方的圓形的鮮紅色燈籠,瓜狀的橘黃色燈籠。白色的遮雨布一張一張綻放如花。不同花樣顏色的漢字看板,一一飛入眼簾。還有各種各樣的攤販。沒有見過的蔬菜,堆成深深淺淺的綠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小山。分割成塊成條的紅色的肉,編織為紅肉色的掛毯。

英文版則是:

Rows of red-brick Shina-style buildings stretched endlessly into the distance. Round vermilion lanterns hung from the roofs alongside sunset-colored ones shaped like seeds. Squares of white tarp blossomed overhead. Kanji signs of all colors and patterns flashed past my sightline. And then the stalls: vegetables—utterly alien to me—piled into green, yellow, white hills. Blood-red meat carved into strips, hanging from hooks like flesh tapestries.

同一個場景,讀起來像兩部不同的作品。中文版的「瓜狀的橘黃色燈籠」,在英文版成了「sunset-colored ones shaped like seeds」(像種子形狀的夕陽色燈籠);末句原本略顯重複的「紅色的肉」「紅肉色」,在英文版中被「Blood-red」與「flesh」前後呼應點亮,再加上「hanging from hooks」這個動作,整個畫面就活了。

這不只是忠實傳遞原文,這是譯者金翎(Lin King)在語言裡重新建造了一個世界。

讀到這裡,拿我本行的音樂當例子。

穆梭斯基(Mussorgsky)寫了鋼琴曲《展覽會之畫》,後來拉威爾(Ravel)將它改編成管弦樂版本。今天,大部分聽眾認識這部作品,滿多時候靠的是拉威爾的版本。如果今天有一場作曲比賽,拉威爾拿著這首管弦樂版去參賽並且獲獎,你會認為得獎者是穆梭斯基,還是拉威爾?拿同一位作曲家的《荒山之夜》來說,我想現在演出上幾乎已經沒有人演穆梭斯基自己的原版了,全部都是演李姆斯基-柯薩科夫(Rimsky-Korsakov)進行大幅度的重新配器與潤飾版本。那麼,他把這首作品拿去參賽的時候,最後獲獎時,得獎的應該是誰?

或者,讓我用一個更貼近自己的比喻。

假設今天有人把我的瀑布系列記錄,全部翻譯成英文,集結成一篇短篇《瀑布漫遊錄》(Waterfall Travelogue),在英國的自然文學部落格大獎脫穎而出。翻譯的主結構依照我的文字,但譯者自己的文筆與詮釋空間,讓這個作品在另一種語言裡發出了不同的光。那麼,得獎的是我,還是那位譯者?

當然,你可以說,兩個人都得獎了,這沒有問題。

國際布克獎的規則本來就是原著作者與譯者共同獲獎、平分獎金。《Taiwan Travelogue》得獎,楊双子與金翎都站在臺上,這件事本身沒有爭議。

但我想的不是這個。

我想的是,當我們說「臺灣文學獲得了國際布克獎」的時候,我們在說的,是哪一個版本的作品?是哪一個人的語言?那個讓評審心動的細節,那些微言大義,那種「祕密談戀愛的感覺」──它住在哪一種文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