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子造好了，然後呢？
我讀完這篇之後，第一個反應不是反駁，而是產生一個聯想。
如果大家還記得 2007 年賈伯斯推出 iPhone 的那場發表會，他先回顧了兩個改變產業的時刻：1984 年的 Macintosh 改變了整個電腦產業，2001 年的 iPod 改變了整個音樂產業。接著他說，今天要推出三個革命性的產品：一個有觸控功能的寬螢幕 iPod、一部革命性的手機、一個突破性的網際網路通訊裝置。他把這三樣東西反覆唸了好幾次，台下的觀眾才慢慢意識到──這不是三個東西，這是同一個東西。iPhone。
文內提及，E-mail（1971 年發明）、HTTP（1991 年發明）、RSS（1999 年發明），這三樣上個世紀就發明好的東西，足以建構最強大、最自由的「社群媒體」。這個論點我完全同意。輪子確實早就造好了，不需要重新發明。
但我想多問一件事：輪子造好了，然後呢？
寬螢幕的音樂播放器在 iPhone 之前就存在了，手機在 iPhone 之前就存在了，能上網的行動裝置在 iPhone 之前也存在了。賈伯斯自己在發表會上也秀出了當時的四支「智慧型手機」：Motorola Q、BlackBerry、Palm Treo、Nokia E62。這些手機其實也整合了電話、E-mail、上網的功能。但賈伯斯說了一句話：它們沒有比較聰明，反而更難用。
功能都在，然後呢？
問題從來不是功能存不存在，而是有沒有人把它們整合成一個真正好用的東西。
E-mail、HTTP、RSS 的處境其實一模一樣。你要寫文章就去自己的 blog，你要私訊就寄 E-mail，你要追蹤別人的更新就打開 RSS 閱讀器。每一個功能都存在，而且都是開放的、自由的、不屬於任何公司的。但它們是分散的。
社群媒體平台在「理想上」做的事情，就是賈伯斯做的事情：「整合」。你的好友發了一篇文章，你在同一個地方看到；你想回覆，在同一個地方回覆；你想發現新的人、新的內容，在同一個地方發現。整合本身是有價值的，甚至可以說，整合本身就是一種發明。
問題不是整合這件事，問題是目前的整合者把它做爛了。也就是 Cory Doctorow 的說法，Enshittification。
他們在我們的限動塞進廣告，用演算法決定我該看到什麼，用我未必完全理解的方式處理我的資料。整合的初衷是讓溝通更方便，結果某種程度上變成了讓平台更方便。
輪子不需要重新發明。但光有輪子是不夠，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好的整合者：一個不會把廣告貼滿車身、不會偷偷改變你的目的地、不會在你下車之後繼續追蹤你的整合者。
這樣的整合者目前存在嗎？但至少我們可以先認清一件事：問題從來不是 E-mail、HTTP、RSS 不夠好，問題是我們值得一個更好的人來把它們裝在一起。
有沒有可能不是沒有人願意做，而是這件事本身就有一個根本的矛盾。整合需要成本，成本需要商業模式來支撐，而目前能撐起整合成本的商業模式，幾乎都走向了廣告和數據，這就是為什麼整合者最後都做爛了。
也許，分散不是缺陷，而是自由的代價。我們想要的那個理想的整合者，搞不好永遠不會出現──因為「理想」和「可持續經營」之間，還隔著一道目前沒有人解開的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