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筏喻者，法尚應捨
昨天晚上跟朋友吃飯的時候，我們突然聊到宗教。先不說我們彼此的宗教是什麼，但剛好因為朋友在讀一本解讀《金剛經》的書，他翻了兩頁跟我分享裡面的內容。當下我們做了簡單的討論，只針對表面做解釋。
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第一頁講的是「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用竹筏渡河做比喻。簡單來說，這句話的核心意義是：當你已經到達彼岸時，就不該再背著竹筏走路。
我是學音樂的人，每次讀到比較難懂的概念時，都會試著放在音樂的情境去理解。
如果我們想像正在練習一首非常困難的鋼琴曲，「筏」（法）就像是你的樂譜、節拍器、或是指法練習。在學習過程中這些工具很重要，沒有它你沒辦法掌握曲子。可是當你已經到達彼岸──也就是完全內化了音樂──你才能進入隨心所欲的狀態。
「法尚應捨」更表示：當你登台演出、進入忘我境界時，如果腦袋還在想「現在要用第三指」、「這裡節拍器速度是每分鐘 120」，音樂就會顯得很呆板。這時候你必須把規則丟掉，音樂才能活起來。
通往真理的道路有很多種，「法」（方法）只是工具而已。如果你已經領悟了，就不要再死守著這些工具不放。你連正確的方法都要最後懂得放下，更何況那些錯誤、偏見、或是沒有意義的執著，這就是「何況非法」。
Rubato 的三個階段
我想再用「自由速度」（rubato）這個義大利文術語來切入。
如果今天有一個學生問老師：「老師，rubato 要怎麼演奏？」老師回答：「等到你不會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再來問我。」
我覺得這段話可以分成三個階段來理解：
第一階段：依法。 這很像基本練習。當你還是初學者的時候，老師會要求你對著節拍器練習，這就是「法」。這時候你不能說「我只想追求自由、我不要規矩」，因為沒有節奏支撐的 rubato 只是亂彈而已。你的狀態是需要依賴規矩（筏）來渡過那條技術不足的河。
第二階段：法尚應捨。 這或許是自由速度最終的目的。當你的技巧已經成熟，老師就會告訴你：「現在你可以忘掉節拍器。」這就是「法尚應捨」。如果你在演奏蕭邦時，心裡還掛念著每一個拍子都要精準，那你就彈不出那種呼吸感。為了達到完全的演奏自由，你必須捨棄原本保護你的精準拍子。那個狀態就是你已經到達某個藝術境界，不需要再背著節拍器走路。
第三階段：何況非法。 這表示排除雜念。如果連正確的節拍器最後都要捨去，那更何況是錯誤的姿勢、或是怕彈錯的恐懼？這就是「非法」。在自由速度的演奏中，如果你的腦袋裡還想著「觀眾會不會覺得我彈太慢」，這就是被「非法」綁住了。
當你還在問「怎麼演奏 rubato」的時候，就代表你心中還有速度與自由的區別，還在尋找一個正確的公式。當學生不再問「rubato 是什麼」的時候，他的音樂就變成了呼吸，身體本身就是音樂本身。在那一刻，沒有「法」（規則），也沒有「非法」（混亂），當下只剩下流動。
無住相（象）布施
我們討論了另一頁的內容，會討論到這一頁是因為我們認為裡面有一些概念是相似的。
「筏」的比喻關注的是練習的過程：你要練好音階，就必須用節拍器或特定的指法練習，這些是「法」，是過河的工具。但「無住象」關注的是形式：完美的音色、華麗的舞台服裝、或是標準演奏姿勢這些固定的標籤。
用音樂的想法來說，兩者的連結在於：如果你太在意划船的方法扎不扎實，或是太在意划船的姿勢好不好看（也就是執著於「象」），你可能永遠沒辦法到達對岸。
音樂為什麼要不拘泥於「色聲香味觸法」？對演奏家來說：
- 色：演奏時的表情、肢體動作
- 聲：刻意追求某種高級的音色
- 香味觸：演奏時的環境氛圍、或琴鍵的物理手感
- 法：樂理知識、曲式分析等
如果你執著於這些「象」，你可能會因為鋼琴觸鍵太重而心煩，或是覺得自己演奏的音色不夠響亮而焦慮。因為這時候你的心是被「象」綁住了，你彈奏的音樂就不會純粹，因為你心裡想的是「表現」，而不是音樂本身。
自從轉入音樂分析的學術領域，我離開演奏很久了。這些只是我試著用白話文的方式，連結過去演奏的經驗與《金剛經》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