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珍惜感
臺灣很早一批被送出國的音樂資賦優異生，像是陳必先老師這樣的鋼琴家，年紀輕輕便遠渡重洋，與家鄉之間的聯繫，全靠跨國書信往返。一封信寄出，往往要等上數週才有回音，那種等待與珍惜，是現在的我們很難想像的。
那個年代，一個廣播節目同樣珍貴。如果錯過了播出的那一刻，或是想要反覆聆聽一次，幾乎沒有任何辦法，唯一的方式就是靠錄音留存。師大音樂系退休陳老師曾經分享過，他當年錄下法國一個非常優秀的廣播節目，把它收進卡帶裡，反覆聆聽、細細收藏。
我沒有經歷過那樣的年代，但小時候的我，也還是活在一種「反覆播放」的習慣裡。一片 CD 可以聽到整個播放面都刮花，那是我養成珍惜事物的方式。
而現在，是資訊過剩的時代（這個議題其實已經被討論到有點老掉牙了）。錯過一篇貼文、漏看一封信、已讀不回一則訊息，我們早已覺得無所謂。前輩告訴我們，當一件事物從稀少走向過剩，人就會開始不懂得珍惜，開始揮霍。
2026 年的今天，AI 助理已經幫我們讀信、幫我們摘要、幫我們回信，甚至幫我們決定哪些訊息值得我們親自過目。過去拿到一封信、握在手中那種珍惜的感覺，幾乎已經完全消失。
但如果再往前推想，也許連「AI 幫你讀信」這件事本身，都只是過渡階段。我推測，未來你的 AI 助手也許會直接跟對方的 AI 助手溝通，兩邊的系統先彼此交換、判斷，只有在雙方都認定「這件事真的需要本人親自決定」的時候，訊息才會真正送到你面前。
如果真是如此，人類收到的訊息會變得極少，但每一則都是真正重要的。這聽起來像是找回了稀有的珍貴感，卻是一種很不一樣的珍貴。早年書信的稀少，是客觀環境造成的事實，陳老師錄卡帶、我聽 CD 聽到刮花，都是我們自己主動選擇去珍惜、去反覆對待那份稀少。未來這種稀少，卻是演算法幫你計算出來、決定要不要讓你感受到的。判斷「值不值得珍惜」的權力，已經悄悄從我們手中，轉移到了系統手上。
於是留下一個問題，值得放在心裡繼續想。當珍惜本身變成系統設計出來的體驗，而不是稀少性本身自然帶來的結果，我們還能說自己真的珍惜了嗎，還是只是被系統製造出一種珍惜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