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 26036 年的老師
在 26036 年,我想要學一項才藝,已經不需要去找某一個特定的老師了。因為有一個資料庫,收集了截至目前為止所有人所貢獻的知識、角度,還有他們理解這件事情的方式。
拿鋼琴為例,我想彈貝多芬的《給愛麗絲》(Für Elise)。我買下了這個資料庫,它最大的好處是,它集結了所有曾經貢獻過的人。也因此,我現在的學習,吸收到的是一個極大極大的資料庫,這是一個極大的優勢。
可是,這套學習機制裡面,事實上集結了什麼呢?裡面有一般剛出社會的音樂系大學生對貝多芬的教學觀點,裡面也有人工智慧自創的、也有模擬貝多芬本人風格的說法,也有資深的鋼琴教授,也有他們試圖模擬貝多芬自己教學觀點所留下的內容。全部混在一起,端出來給我。
這時候,我必須做一個選擇。因為現在已經不是一人當道的年代了,也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年代。現在,全世界已經沒有所謂的「貝多芬專家」這種身分了,這個資料庫本身,就是專家。我可以透過這個資料庫變成專家。
但資料庫從來不告訴我,這些內容裡,哪些是過去真正收集自專家的東西,哪些只是某個大學生隨口講的話。
我彈第一個樂句的時候,資料庫在我耳邊說,這裡的右手要放鬆,這個樂句要帶著一種猶豫的溫柔。這句話說得很美,我一度以為,這一定是某個真正研究過貝多芬手稿、真正去過維也納檔案館的人留下的見解。
我點開那句話旁邊的小圖示,想知道它的出處。
畫面只顯示:本見解為綜合演算結果,融合自三萬四千餘筆相關發言。
沒有名字。沒有機構。沒有年份。只有一個數字。
我繼續往下彈到輪旋曲的 C 段,資料庫又給了我一個建議,這次的語氣更篤定,幾乎像在教訓我:貝多芬本人若在此處,會希望我放慢速度。我愣住了。這句話的口氣像是某種模擬,像是有人訓練了一整套「貝多芬會怎麼說」的模型,讓它用第一人稱替萬年前的作曲家發言。我忍不住想,這個「貝多芬」到底是誰的貝多芬。是根據手稿被嚴謹重建出來的貝多芬,還是某個剛畢業、覺得自己很懂浪漫主義美學的音樂系新鮮人,順手貢獻了一句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然後被演算法誤判為權威的貝多芬。
我想起很久以前,人們曾經爭論過,誰有資格對一件作品發表意見。那時候的說法很直接,也很殘忍:你得先是顧客,是行家,是花錢買過原作的人,或者你得有經驗、有紀錄、有被市場驗證過的品味,否則你的意見不值得被聽。那個年代的標準很嚴苛,卻至少誠實,它承認了不是每一句話都一樣重。
而現在,所有貢獻者的話被結合在一起,磨成了同一種本質、同一種語氣、同一種「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資料庫從不告訴我,這句話原本出自誰的口,那個人到底有沒有資格說。它只給我答案,不給我來源。它把所有人的公信力都拿走了,卻讓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像擁有公信力。
我停下手,看著鍵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