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間開始
這幾天諾貝爾文學獎公布得主是 Anne Carson，網路上有幾段她受訪的短片，長度都不長，我在 Instagram 跟 YouTube 上零星看得到。其中一段問答我特別喜歡，尤其是最後一句回答。
A: That's hard to answer. I don't really read books that come out this year. I read old books because I am a classicist, so mostly the books I read are published in 500 B.C.
Q: Do you have one recommendation for us?
A: Homer. I always say Homer.
Q: What's the best writing advice you've ever received?
A: I've never received any. I don't ask, frankly.
Q: Have you given any advice that you think is valuable?
A: Start in the middle.
A：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其實不太讀當年出版的新書。因為我是古典學者，所以大部分讀的書都是西元前 500 年出版的。
Q：可以給我們一個推薦嗎？
A：Homer。我總是推薦 Homer。
Q：你收過最好的寫作建議是什麼？
A：我從來沒收過任何建議，老實說，我也不太問別人。
Q：那你自己給過什麼你認為有價值的建議嗎？
A：從中間開始。
這一段對話中，我最喜歡最後一句話「Start in the middle」。如果整個訪談都是針對寫作建議的訪問，那句話雖然看起來很抽象，但我覺得有點像是在給寫作上的建議：不用從頭鋪陳背景、交代動機，故事的開頭可以直接從衝突、或是情感最濃烈的那一刻開始，先把讀者帶到事情的中心，其餘的故事背景自然會在過程中交代。
我會這樣想，是因為 Carson 是古典學者，一輩子都在處理 Homer、希臘悲劇，「Start in the middle」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她熟悉的 in medias res。例如 Iliad 開場，戰爭已經進行到第 10 年，直接切入 Achilles 與 Agamemnon 反目成仇的那一刻，並沒有從 Troy 戰爭開打講起。Odyssey 也是，開場時 Odysseus 早已被困在 Calypso 的島上多年，同樣沒有從他離開 Troy 講起。
我本來一開始想到的是「接收方式」的比喻，例如讀者或聽者的那種體驗──你閱讀一本書的時候從中間開始閱讀、你聽一首音樂的時候從中間開始聽。可是這個想法放在傳統維也納古典樂派來看，好像又不太成立，因為如果不是從頭開始聽一首有主題發展的作品，你沒辦法知道這些主題最初是如何在呈示部被作曲家呈現出來的，你聽到的旋律其實已經經過複雜的 transformation；如果你今天隨便翻開一部有故事主題發展的作品，直接從中間開始看，你會失去前面所有的故事背景。所以我覺得我一開始想得太直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