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短影片
你認不認同，長影片就是短影片所組成的？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時，愣了一下。
那天朋友跟我說，他追蹤了一個非常喜歡的帳號，內容是關於一隻貓生病的過程。第一支片，主人發現貓咪不對勁，記錄了一些嘔吐、不舒服的特徵，五十秒，字幕打上「繼續見下回」。第二集，跟貓咪戰鬥一番，把牠裝進外出背包、帶上車，不到一分鐘，又是「下回待續」。就這樣一路到醫院、等診、拿藥、回家，全部加起來，大概五到八分鐘的內容，卻被切成八支短片。
「所以主人其實是在拍一支長片嗎？」我說。
「對。但他仍用拍短片的方式在做，」他說，「你看，這根本就是章回小說，而且我要封一個名字，『章回短影片』。」
我想了一下，覺得哪裡奇怪，但當下又有點被說服。
章回小說的邏輯，古代說書人其實早已摸透。在茶館裡說到關鍵處，猛一拍醒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他要的是你明天繼續付茶錢來。現在創作者在演算法的世界裡做的，是同一件事。在五十秒的地方勾住你，讓你點開第二支短片。只是賺的不是茶錢，是點擊。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願意把同樣四十分鐘，花在八支五分鐘的影片上，卻不願意直接點開一支四十分鐘的長片？」朋友又多問了一句。
我想，大概是因為五分鐘在心理上是一個「看得完的任務」。點開短片，你知道自己幾分鐘後可以走。點開四十分鐘的長片，你感覺自己簽了一份合約。同樣的時間，前者給你八次「我完成了一件事」的感覺，後者只給你一次。
把貓病過程切成八集的創作者，其實從來沒有放棄想拍一支完整影片的念頭。從發現異狀、到就醫、到康復，本來就是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只是他們知道，一支完整的八分鐘影片，演算法不推，觀眾不點。所以他們拆開來，每一集都留一個懸念的尾巴。
表面上在拍短片，但那個想說完一個完整故事的心，一直都在。
那麼，回到最初的問題。長影片是短影片組成的嗎？更貼近真相的說法或許是這樣：那些你以為自己在看短影片的時間裡，你其實一直在看一支長片──只是它被剪成了你願意點開的樣子。
只是說到這裡，我才想通當初覺得哪裡奇怪。
馬勒交響樂分成四個樂章，超過 100 分鐘，是因為它有那個重量，需要那個篇幅。《紅樓夢》分成一百二十回，是因為它真的有一百二十回的故事要說。可是那支貓生病的影片，全部加起來不過五到八分鐘。它本來就已經很短了，卻還要被切成更短。本來就已經很零碎了，卻還要被說成更零碎。
不是因為內容撐得起，而是因為演算法要你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