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碩士
如果你身邊有中國的留學代辦，或是經常逛中國的社群平台，幾乎都會看到「水碩」這兩個字。或許也有「水博」，不過那只是我自己把這個字套用到博士上而已。我也找不到臺灣有沒有對應的說法可以形容這個概念，如果有人知道，歡迎告訴我。
這篇文章就請容我用這兩個連臺灣人都很熟悉的字貫穿全文。
談到水碩，最常指的就是去英國念一年的碩士。大家常形容這一年很「水」，也就是很輕鬆、不費吹灰之力，內容沒什麼真材實料，卻能拿到一個看起來不錯的學位。發表這類批評的人，自然會引來另一派人反駁，仔細舉例說明英國的碩士一點都不水。我在臺灣和英國各拿過一個碩士，覺得自己多少有立場分享我的觀點。
我認為大家之所以一直用「水」來形容一年的碩士，是因為把重點放在「一年就拿到學位」這件事上。英國的碩士與博士，只要你把自己定位為全職學生，學程長度確實比美國、澳洲、加拿大，甚至歐洲各地短很多：碩士就是一年，博士多半是三年。
這裡有一個前提：這一年或三年的學程，都是經過時間壓縮的。你必須真的把自己當成全職學生，就像臺灣的國高中生一樣，每天從第一節到第八節都在唸書、做研究。
我自己念的是研究型碩士（MSc by Research），因為我在臺灣已經先拿了一個碩士。研究型碩士和一般授課型碩士（a taught master，臺灣好像也有人稱呼「教學型碩士」）最大的差異是，研究型碩士幾乎不需要修課，至少我的情況是這樣，真正要修的只有最基礎的研究方法。開學後就要和指導教授密集見面，因為一開學就得開始寫論文。授課型碩士一開始都在修課，要到最後三、四個月才開始衝刺論文，所以研究型碩士的論文份量，剛好是授課型碩士字數的兩倍。
這一年真的壓縮得非常緊。以我的例子來說，每兩週要和指導教授見一次面，也要在每兩週交出一部分論文給老師看。研究型碩士的論文總字數是英文 30,000 字，所以你得自己估算進度，確保一年結束時達到這個字數、份量。老師也會告訴你，有哪些課即使不是必修，他認為有必要去聽，好加深你論文的研究深度。因此我除了修最基礎的音樂研究方法，還去聽了老師指定的兩門課：高階音樂分析與音樂哲學。
在英國，許多人會這樣形容研究型碩士的定位：你可以把這一年想像成博士論文的第一年。這一年打下的研究基礎與輪廓，會在你接著念博士時，形成一份龐大的 proposal，再發展成後三年的博士論文。也就是說，它有點像「1+3」，最後你同樣是用四年念完博士。研究型碩士之所以特殊，就在於申請時它是和博士掛在一起，而不是和一般碩士掛在一起。
所以，你問我這一年水不水，我真的沒有覺得水，因為其實非常累。日常要讀的文章就已經讀不完了，最後的學位論文又是授課型碩士的兩倍，這正是經過時間壓縮才設計出來的時程。
因此我覺得，大家執著於「水」，其實是執著在時間這個維度上。你問我有沒有人一年內幾乎什麼事都沒做？有，我之前就分享過這樣的例子。那有沒有人碩士念六年？也有，臺大音樂所的同儕與學長姐，就有非常多人念了六年。念一年的碩士，可以有很紮實的學術訓練，也可能是大家所說很水的訓練；念六年的碩士，同樣可能產出紮實的論文，也可能交出很鬆散的成果。
放到博士的層次更是如此。英國明確規定全職博士是三年，兼職博士是六年。我可以接受這樣的設定，因為我在德國攻讀博士期間，也把自己定位為全職學生：每天都有寫作進度，每天都有閱讀進度。這樣剛好可以在三年內寫完一本約英文 100,000 字的博士論文。英國的高教認為，如果你沒有在這個時間內完成，可能就不適合從事學術研究，或不適合在這個時程內，透過他們的系統訓練成為合格的研究人員。或許吧，我想他們訂下這個時間，自有一番縝密的考量。
反過來看，德國的大學法規對博士的就讀年限並沒有上限。就我所知，有人博士念了十六年到二十年，到現在還在念。難道你能說，念十六年的博士就「不水」嗎？
所以我還是覺得，大家太在意時間了。時間本身說明不了什麼，真正關鍵的，是你在這段時間內做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