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噱頭，也是一種噱頭
如果一般的音樂聽眾主張：「我只想聽一段好的音樂，一個單純的好產品（good product）。你不需要給我噱頭，只要開出合理的票價或唱片價格，我就會買單。」表面上聽起來理所當然，但事實上，什麼才是「好的音樂」，本身就是一則由音樂家、樂評人，以及行銷敘事共同創造出來的故事。就連「我不要噱頭、只要單純直白」這個立場，也是一種偏好，也是一則故事。
鋼琴家 Glenn Gould 放棄現場演出、改在錄音室裡打造一個完美的故事，我覺得正好呼應了這個現象的一部分背景。我們可以想像在 1950 到 1960 年代，古典音樂界有一部分人堅信：唯有在音樂廳裡的現場演奏（Live Performance），才是純粹、真實、動聽的音樂；而錄音室裡剪輯出來的成品，則被聽眾視為「不真誠的騙術」。
然而，1964 年，Gould 做出了一個蠻震撼樂壇的決定：他永久退出音樂廳舞臺，此後只在錄音室錄音。他認為，現場音樂廳其實只是一種古羅馬競技場式的較量；真正能提供親密、完美音樂體驗的地方，反而是錄音室。他主動運用剪輯技術，將不同的錄音片段拼接成一首完整的作品，甚至主張：聽眾在家中調整音響的音量高低，其實也是在參與這場音樂的創作。這不是噱頭堆砌出來的話術，而是他真正理解了聽眾在私人空間聆聽時想要的掌控感與親密感，一種實用的同理心（practical empathy）。
如果那些自認為「我只想聽一場好的演奏」的聽眾，事實上早就被「現場才是藝術」這個敘事框住了，那麼 Gould 靠的不是編造一個新故事叫聽眾相信，而是誠實地說出：你們在家裡聽唱片時想要的東西，音樂廳從來給不了，但錄音室可以。他用這份同理心，重新建構出一套新的行銷敘事：錄音室剪輯出來的完美，才是真正的藝術。
換言之，那些自以為「我只要簡單直白地聽好音樂就好」的聽眾，他們心中對於「好」的標準，其實早已深深受到時代氛圍、作曲家與演奏家本人，以及行銷敘事的形塑與影響。我們想想，那份「討厭噱頭、只想要單純」的堅持，會不會也是被某個時代悄悄塑造出來的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