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就好
我不是嚴格的極簡主義者。
我不會把家裡的東西全部清空，然後只留一把椅子。我不會把手機 App 刪到只剩三個，然後拍照上傳說「這樣就夠了」。我沒辦法那麼決絕，也不覺得需要。
但我最近做了一個小實驗，讓我重新想了一件事：資訊，到底需要多複雜？或是要多極簡？
事情的起因很單純。我在做論文研究，分析音樂家交響曲的時間性。那些文字與樂譜分析又長又複雜，充滿專有術語，連我自己有時候都要讀兩遍才確定自己在說什麼。
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把這些文字交給 AI，請它用圖表來呈現，會長什麼樣子？我請它做六個版本，從等級一到等級六，複雜程度依序遞增。順便檢查一下資訊的簡化到複雜是不是真的是我想要表達的研究成果。
等級一長這樣：
幾條線，幾個箭頭，幾個英文字。就這樣。
接著是二到五。
等級六長這樣：
骷髏在拉小提琴。彩虹水晶。幽靈飄在角落。兩個真人站在圖裡聊天。還有極光。
六張圖所呈現的資訊其實完全一樣。
我盯著等級一看了很久。
它很簡易，不「炫」，沒有任何讓人「哇」一聲的視覺效果。可是它把我寫了好幾頁的分析，用幾條線說清楚了。看得懂音樂的人，一眼就知道這兩個樂章在做什麼。看不懂音樂的人，也能感受到──左邊跟右邊，是兩件不一樣的事。
然後我看了看等級六。
我的眼睛不知道要停在哪裡。彩虹擋住了箭頭，骷髏壓過了文字，那兩個真人笑得很開心，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圖的最下方還是同一行字：PREPARATION: ACCUMULATION/EROSION。
資訊沒有增加。只是變得看不見了。
人工智慧出現之前，做一張精緻的資訊圖表要花很多時間。你得會設計軟體，得有美感，得慢慢調整每一個元素。複雜的圖，是有代價的。
現在不用了。一句話，三十秒，等級六就生出來了。骷髏、水晶、極光，全都有。
複雜變得廉價。但廉價不代表有用。
我在很多地方都開始看到這種圖：教學現場、社群媒體、簡報輸出、文章配圖。色彩繽紛，細節滿滿，看起來很豐富。可是我看完之後，什麼都沒記住。因為那張圖從來就不是為了溝通而存在的，它是為了「看起來有做事」而存在的。
我沒有要說所有東西都要極簡。
有些資訊本來就複雜，需要層次，需要細節，需要你花時間進去。我自己的論文就是這樣，沒辦法、也不應該全部壓縮成一條線。
但在你決定要把一件事說得多複雜之前，也許可以先問自己：
等級一，夠了嗎？如果夠了，那多出來的那五個等級，是給讀者看的，還是給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