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哈特定律
「當一個指標變成目標時，它就不再是一個好指標了。」這句話完美概括了所謂的「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這聽起來或許有點抽象，但如果我們回頭看一個歷史上最經典的故事，就能瞬間理解其中的荒謬：在某個老鼠橫行的城市，政府規定每交出一條老鼠尾巴就發 100 元獎金，原意是想消滅老鼠，結果民眾發現「養老鼠來剪尾巴」比抓老鼠容易得多。最後，政府獎金發了一堆，城市裡的老鼠反而因為有人刻意飼養而變得更多。（如果臺北市現在解決鼠患的方式是懸賞交出老鼠屍體，那麼就正式進入了古德哈特定律的陷阱。）
當數據成為捷徑，我們便弄丟了意義
同樣的邏輯在生活中隨處可見。為了健康而跑步，本是初衷，但當我們太過執著於運動手錶上的配速與里程數據時，即便身體已經受傷，可能還是會為了讓數據好看而硬跑，甚至有人會騎機車載著手錶累積里程。這就像是希望生病的孩子退燒，目標本該是讓孩子康復，但如果你只把目標設定在「讓溫度計降到 36 度」，那你只需要把溫度計冰起來就好了啊！數據達標了，但孩子還在生病。這就是一種「虛假的成就感」，我們因為趨易避難的天性，把容易測量的指標當成了終點。
場景轉向今日的數位世界，這種「指標崩壞」的現場更加怵目驚心。在社群媒體的生態裡，按讚數與觀看次數本應是內容品質的「結果」，但現在卻變成了「目的」。為了維持數據，創作者開始把心力從內容品質轉移到點擊誘因，開始做出各種獵奇行為。這種「感官的通貨膨脹」就像在食物裡加了過多的化學調味，第一口很鮮，但久了之後讀者的胃口被養壞了，清淡的優質內容變得索然無味，創作者只好加更多的農場標題。最後，創作者變成了數據的奴隸，產出的內容看起來像是一篇貼文，卻已經失去了靈魂，成了為了騙取點擊而存在的殼子。
這種困境並不只發生在社群媒體，任何以「持續產出」為核心指標的場域，都逃不過同樣的命運。這種「為了填滿指標而弄丟本質」的現象，也可以想像成一座承諾每晚準時開演的劇場。當「帷幕每天升起」這項指標變成劇團唯一的生存目標時，表演就變成了打卡。當演員疲憊、編劇靈感枯竭時，為了不中斷那個「連續千場開演」的紀錄，他們不再排練新戲，而是讓演員在臺上無意義地走動、覆誦昨日的臺詞。觀眾原本是為了感受藝術的震動而來，現在卻只能在華麗的劇場裡看一場毫無生氣的儀式。這就是徒有形式的演出──你擁有所有在演出的動作，卻沒有創作的實質，只剩下一具為了達成指標而存在的空殼。
在 AI 時代，這件事變得更加危險。以前，這種空洞的演出至少還有一道天然的門檻：人會累。以前的表演者若要維持這種空洞的演出，終究會感到崩潰與倦怠，這是一種天然的自我修正機制，提醒你該停下來思考了。但現在有了大型語言模型，你可以輕鬆生成一篇「看起來很有道理」的文章，或是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圖片設計成果。你不用感到疲累，就能達成所有的數據指標。於是，網路上充斥著這些看起來像內容的數位垃圾。我們自動化地進入了古德哈特定律的陷阱，贏了更新頻率，卻徹底輸了影響力。
這個問題，其實離我們每一個獨立創作者都很近。這讓我想到，「讓網站保持脈動」本身，有時候也會變成一種指標。曾經有部落格讀者寫信告訴我，他對「日更」感到很大的壓力──不是因為那天真的有什麼想說的，而是「今天有發文」這件事，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個有在經營網站的人，讓那個脈動沒有停止。網站還有脈動，但那個脈動，跟內容已經沒有關係。
說到底，數字本應是路標，而非終點。當我們過度依賴某個數據來評斷表現時，那個人或那段內容就會開始針對數據「演戲」。數據贏了，但你最初想說的那件事，早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