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
音樂歷史中,你會發現有很多「毒舌」等級的批評。現在看起來,如果我受到這種批評,我可能會玻璃心,而且會倒抽一口氣。這種批評在今天當然也還是有,但必須考慮放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來衡量。早年,若一位舉足輕重的音樂家或是樂評丟出一個惡毒的論述,那可是頗為嚴重的事;但現在社群媒體發達,若你是打著「言論自由」的旗幟口無遮攔,這些批評會不會因此顯得比過去更廉價、更輕易?
我們來看第一個例子。
第一個是音樂評論家漢斯立克(Eduard Hanslick)對柴科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的批評。這或許是整個西方音樂史上最惡名昭彰的樂評之一,刊登於 1881 年 12 月 24 日的維也納報紙《新自由報》(Neue Freie Presse)。
──Eduard Hanslick,Neue Freie Presse,1881 年 12 月 24 日
「我們眼前盡是些粗野、庸俗的面孔,耳中盡是粗鄙的咒罵,甚至能真實地聞到廉價烈酒的氣味。美學家 Friedrich Vischer 曾在談論文學中的猥褻描寫時指出,某些圖像,光是用看的就能感受到它的惡臭。柴科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次讓我們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或許真的存在某些音樂作品,光是用聽的就能感受到它的惡臭。」
⋯⋯😓
這段話厲害之處在於,漢斯立克引用了當代美學家的論述,給自己的謾罵披上了一層學術外衣,讓攻擊顯得更有份量、也更難反駁。而柴科夫斯基弟弟 Modest 的傳記記載,柴科夫斯基終其一生都忘不了這篇評論,甚至把全文背得滾瓜爛熟,在書信和對話中反覆提及。
第二個例子,是小提琴家兼作曲家許伯爾(Louis Spohr)對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批評,收錄在他身後出版的《自傳》(Selbstbiographie,Cassel,1861 年)之中,我自己讀的是 2009 年劍橋大學出版的英譯本,第 188 到 189 頁:
──Louis Spohr,Selbstbiographie,1861 年;引自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9 年版,頁 188–189
「我甚至必須把那首廣受讚譽的第九交響曲也算進去。前三個主題儘管偶有天才的閃光,卻比此前八首交響曲中的任何主題都來得遜色;至於第四個主題,在我看來是如此駭人而無趣,對席勒頌歌的掌握又如此瑣碎,以至於我至今仍無法理解,像貝多芬這樣的天才怎麼可能寫得出這樣的東西。我在其中再次印證了我早在維也納便已察覺之事:貝多芬在美學感知與對美的感受上,是有所欠缺的。」
許伯爾和漢斯立克的風格截然不同。他在這段話之前還先解釋了貝多芬的耳聾──說耳聾使他「無法再以耳朵糾正錯誤」,才導致晚期作品「越來越古怪、鬆散、難以理解」。他不否認貝多芬是天才,反而正是以此為前提,才讓「即便如此他也寫出了這種東西」的判斷更具毀滅性。他把第九交響曲定為為衰退的鐵證,冷靜得像在開立診斷書。連動怒的必要都沒有。
第三個例子是 1913 年 5 月 29 日,斯特拉溫斯基《春之祭》(Le Sacre du printemps)在巴黎香榭麗舍劇院的世界首演。關於那個夜晚留下了大量的文字記錄,但最值得引用的批評來自兩個方向。我手邊的書是 Thomas Forrest Kelly 寫的《First Nights: Five Musical Premieres》。
首先是《回聲報》(L'Écho de Paris)樂評人 Adolphe Boschot,他在首演翌日(5 月 30 日)發表的評論中,針對斯特拉溫斯基的作曲手法提出了具體的攻擊:
──Adolphe Boschot,L'Écho de Paris,1913 年 5 月 30 日;引自 Thomas F. Kelly, First Nights: Five Musical Premieres(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頁 305–306
「但在這種刻意追求原始、史前感的表象之下,他費盡心力讓音樂趨近於噪音。為此,他著手摧毀一切調性的印象。」
另一位留下文字記錄的,是當晚出席第二場演出的作曲家浦契尼(Giacomo Puccini)。他在寫給出版商的私信中留下了這段評語:
──Giacomo Puccini,私人書信,收錄於 Letters, ed. Giuseppe Adami, trans. Ena Makin(London: Harrap, 1974),第 251 頁,信件第 159 封;引自 Kelly, First Nights,頁 326
「編舞荒謬至極,音樂純粹是噪音的堆砌。不過其中確有某種原創性,也有幾分才氣。但整體而言,這或許是一個瘋子的作品。」
哇 ⋯⋯
現在還能看到這種赤裸裸的批評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