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與他們熬夜的事
很可惜的是,這一期的部落格同樂會主題是「晚上不睡覺」,我本人從來不熬夜,所以這篇文章沒辦法分享具體的個人經驗 😂。不過身為一位教西洋古典音樂的老師,我倒是可以分享很多作曲家晚上不睡覺在幹嘛的有趣故事。
首先第一個,就是莫札特《唐‧喬望尼》序曲,是一首被熬夜逼出來的作品。
關於《唐‧喬望尼》序曲的熬夜傳說,最廣為流傳的版本,是首演前一晚,莫札特先去參加了派對,回家後太太康絲坦采(Constanze)整夜講故事陪著他,等到隔天早上七點,樂譜才送到抄譜員手中。這個故事流傳甚廣,聽起來也很有戲劇效果,但因為牽涉到「莫札特是不是真的熬夜作曲」這件事,我還是想確認一下史料上的說法,於是翻了幾本專書和辭典。
Julian Rushton 在《新葛洛夫音樂與音樂家辭典》(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的〈Don Giovanni〉辭條裡,對這整段首演的敘事下了一個很謹慎的註腳:
(這段布拉格樂季的敘事帶有傳奇色彩,但沒有理由認為莫札特的創作過程有何異常,即使是序曲遲至最後才完成也一樣。)
也就是說,學術界並不否認序曲確實是拖到很晚才寫,但同時提醒讀者,這對莫札特而言其實是他一貫的工作模式。恩,莫札特果然愛拖、又會很晚才寫曲,不算什麼特殊的壯舉。
比較戲劇化、但也提供更多細節的,是我翻了手邊 Julian Seaman 主編的《Great Orchestral Music: A Treasury of Program Notes》裡收錄的 Paul Nettl(發表於《紐約時報》)的說法。這篇提到的版本跟「妻子講故事」版本不太一樣:故事的主角換成了卡薩諾瓦(Casanova)。內容是說,總彩排前一天,在布拉格知名女高音 Josefa Duschek 家中有一場派對,莫札特、卡薩諾瓦以及全體演員都在場,大家擔心序曲還沒寫完,莫札特甚至還說要去小酒館喝杯啤酒。卡薩諾瓦於是把他騙進公園裡一座放著鋼琴的涼亭,「不寫完不准出來」。Nettl 接著寫道,手稿本身:
(顯露出匆忙的痕跡,甚至可以說是帶著一絲煩躁。)
而且根據同時代人的說法:
(分譜的墨水甚至還沒乾,就在莫札特登上指揮臺的那一刻被擺上了樂手的譜架。)
同一份資料裡,還收錄了 Paul Stefan 於 1937 年,也就是首演 150 週年時,從維也納寄給《Musical America》雜誌的文章,裡面直接承認連學界對確切完成時間都沒有共識:
(有人說它直到演出當天清晨五點到七點之間才成形;但也有人認為,它是在總彩排前一晚寫成的。)
這邊就是常見熬夜寫完的直接出處。
其實資料攤開一看,就可以看到一條「大致可信」的主線,跟一條「眾說紛紜、屬於傳說層」的支線。可信的部分是:序曲確實是全曲中最晚完成的段落;時間點非常緊迫,趕在總彩排前後才寫出來;手稿與分譜都留下了匆忙甚至墨水未乾的痕跡,這點在 Nettl 的記述裡有具體描寫,不只是後人加油添醋。至於傳說的部分,則是陪他熬夜的到底是妻子還是卡薩諾瓦、完成的確切時間點是總彩排前夜還是演出當天清晨,這些細節在不同史料裡彼此矛盾,連 1937 年的紀念文章自己都承認眾說紛紜。但總之,這部作品是熬夜寫成的,這個說法就這樣一直流傳了下來。
第二個要分享的故事,主角換成柴科夫斯基(我的博士論文研究對象),而且這次不是什麼流傳千古的浪漫傳說,是真的把身體搞壞的那種熬夜。
柴科夫斯基寫《第一號交響曲》(後來被稱為《冬之夢》)的那一年,他剛從聖彼得堡音樂院畢業沒多久,在莫斯科音樂院教和聲學,白天要教課,晚上才有時間作曲。這件事的細節,我多讀了兩份資料,一份是他弟弟莫德斯特(Modest)寫的一手傳記,另一份是我必推的老柴專書,David Brown 的《Tchaikovsky: The Early Years, 1840–1874》。
弟弟莫德斯特在《The Life and Letters of Peter Ilich Tchaikovsky》裡(請見 76 頁),就說這首交響曲帶給哥哥的折磨,超過他所有其他作品:
(他的作品中沒有任何一首像這首交響曲一樣給他帶來如此多的折磨。)
莫德斯特直接點出病因,是柴科夫斯基:
(習慣日以繼夜地工作。)
六月底,他爆發了嚴重的精神崩潰,醫生說他:
(差點就發瘋了。)
這場病讓柴科夫斯基從此再也不敢嘗試熬夜工作,莫德斯特寫道:
(他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嘗試熬夜工作。)
David Brown 的版本細節更豐富,時間軸也更精確(請大家翻閱第一冊 109 到 115 頁)。6 月 19 日,柴科夫斯基已經寫信提到自己因為工作太久而整夜未眠,導致他稱為「發作」的症狀再度復發。當時他住在達維多夫家族(Davidov)位於聖彼得堡近郊、往彼得霍夫(Peterhof)路上的別墅,白天散步,晚上作曲,Brown 直接寫出病因:
(他再次成為神經官能症發作的受害者,這是因為他不僅在白天,甚至一路奮戰到深夜進行作曲所引發的。)
到了八月初,症狀嚴重到必須請醫生來看診,醫生的診斷比莫德斯特轉述的版本(我覺得)更嚇人:
(距離發瘋只有一步之遙。)
甚至一度對治癒他感到絕望。手腳麻木與幻覺的部分,兩份資料說法一致:
(他所遭受的手腳肢體麻木感與幻覺是如此令人膽戰心驚,以致於他再也沒有進行過夜間作曲。)
最後一位要介紹的作曲家是法國作曲家薩替(Satie),而且他的故事跟前面兩位又不太一樣,這不是什麼流傳的傳說,也不是一次性的崩潰事件,是他晚年真實的生活日常。這部分的資料,來自 Robert Orledge 編寫的口述訪談集《Satie Remembered》(我手邊唯一有他的資料專書),裡面收錄了不少與薩替本人相熟的朋友、鄰居的第一手回憶。
薩替晚年住在巴黎近郊的阿爾克伊(Arcueil),即使經濟寬裕到有朋友願意開車送他回家,他也堅持要在半路下車,自己走完最後一段路。一位不具名的友人回憶道:
(朋友們,停在這裡就好。睡前稍微散散步是極好的事。)
說完他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論深夜幾點,這似乎是他的堅持。
比散步習慣更直接跟「熬夜作曲」有關的,是他的鄰居兼看門人的說法。薩替的朋友 Robert Caby 曾親自去阿爾克伊拜訪,並與當地的看門人聊過。這位看門人告訴他:
(有時候他會在半夜彈鋼琴工作,但他彈得並不很大聲。沒有人會說什麼,因為那是薩提先生,大家對他都非常尊重。)
Caby 特別強調這段對話絕對真實可靠,時間點就發生在薩替去世前一年,也就是他正在創作《Mercure》與《Relâche》那段最後的日子。
《Relâche》這部芭蕾舞劇,剛好也是壓垮薩替健康的最後一根稻草。編舞家 Jean Börlin 不斷催促進度,讓薩替深感不滿,Orledge 書中寫道:
(編舞家們不斷催促他,破壞了他的結構,這讓他非常沮喪。)
甚至因為時間不夠,被迫在第二部分使用了一些他自己也不甚滿意的重複段落。首演本身則充滿爭議與騷動,作曲家 Henri Sauguet 回憶那場首演:
(是最終的勝利與神化,也是薩替最後一次公開露面。)
但:
(在那場轟動一時的首演幾天後,薩替就病倒了。)
當時他已經被肝硬化纏身多年,Jean Wiéner 的回憶提到,那段時期薩替:
(越來越嚴重,且頻繁地讓他變得脾氣暴躁。)
讀完這些作曲家的故事⋯⋯別熬夜寫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