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物崇拜
在臺灣的辦公室裡,我們都見過同一幕:主機旁邊,擺著一包乖乖。有人說包裝必須是黃色系(嚴禁綠色,據說綠色象徵當機;但也有人支持要放綠色的 XD),封面必須朝外,過期了也要記得換新的,絕不能讓它消失。沒有人真的相信乖乖裡有什麼防當機的化學成分,但幾乎每個工程師都心照不宣遵守著這套儀式。
這種心理,其實有一個學術名詞可以精準描述:「貨物崇拜」(Cargo Cult)。我不確定 Cargo Cult 翻譯成貨物崇拜是不是最常見的譯法,查了一下也有看到船貨崇拜、拜物教等說法,這裡就先統一稱作貨物崇拜。
這原本是人類學的專有名詞,但因為理查.費曼(Richard Feynman)的推廣,已經被字典正式收錄。Merriam-Webster 是這樣定義的:
翻成中文:任何美拉尼西亞地區的宗教群體,其特徵是相信物質財富(例如金錢或工業製品)可以透過儀式性的崇拜而獲得。
這是字典給出的原始、最貼近人類學脈絡的定義,主詞是「宗教群體」,重點是「儀式崇拜換取財富」。二戰期間,美拉尼西亞島民看見美軍的飛機、船艦帶來大量物資,戰後美軍離開,島民便模仿軍隊的儀式,搭建假跑道、揮舞旗語、穿戴仿製軍服,期待這些「儀式」能再次召喚物資降臨。
這個詞後來能走出人類學、進入日常語言,關鍵在於理查.費曼。他在 1974 年一場知名演講中提出「Cargo Cult Science」(貨物崇拜科學)的概念,用來形容一種「複製了科學研究的外在形式,卻沒有掌握科學方法核心」的偽科學行為。研究者做足了論文格式、實驗流程、統計圖表,卻始終沒有真正檢驗因果關係,就像島民搭建假跑道,卻等不到飛機。從此,「貨物崇拜」逐漸從單純描述美拉尼西亞的宗教現象,延伸成一種更普遍的比喻,形容任何「儀式性地模仿表面形式,卻不理解背後因果機制」的行為,以為做出這個動作,結果就會神奇地跟著發生。
乖乖擺放的儀式,正是這種比喻:我們複製了「外在的儀式」(擺放、包裝顏色、朝向),卻完全沒有觸及「為什麼機器會當機」這個真正的因果機制。
這種心理不只出現在主機旁,臺灣的補習班與升學考試文化裡,其實也藏著貨物崇拜案例。
我在補習班教書的朋友最愛跟我分享,他看過不少補習班直接抄名校的制服、校徽,營造一種氛圍:只要你穿著這間學校的制服、別著它的校徽走進補習班上課、考試、上加強班,你就會考上。學生和家長在意的,往往是那套「外在符號」帶來的心理安慰,至於老師教學的方法或內容,反而被擺到其次。
補習班最擅長模仿的,還有「資優生的讀書儀式」。特定品牌的文具、固定座位、甚至一條「必勝」頭巾,都被複製擺上,再配合抄來的時刻表,彷彿外觀夠像那個考上的人,結果也會跟著複製過來。但做足了這一切,若學生只是被放在那裡自己讀書,他很可能還是不理解真正的學習方法。儀式做得再完整,也補不上因果關係的缺口。
老實說,我自己也非常喜歡去拜文昌帝君,有幾間廟我甚至覺得特別靈驗。但仔細想想,這同樣是一種貨物崇拜。粽子(包中)、包子(高中),這些諧音討吉利的供品,和機房裡的乖乖,其實是同一套心理機制,只是換了場所,從主機旁搬到了廟埕。